旋动的浪漫[四]饥荒淒迷
上行的列车经过了南京车站以后,转了一个方向,向西行驶。原本拥挤的车厢显得宽敞起来……柳絮和我就合披了一件大衣依靠在车窗壁边,对面就挨着陆蕴涵和那位金姓的大嫂;她俩也是一件大衣遮盖着怯弱的身子。
夜深了,瞌睡虫儿悄悄地爬上了我和她,还有她俩的眉尖,疲倦了,困了……柳絮她依偎在我的身边;已毫无顾忌的合上了她那好看的长长的眼睫毛熟睡了。从她身体上飘逸出来的那阵阵的体香,似麝似兰,温馨宜人,扰动着我的心绪……
此行,我们的目的地是安徽凤阳,那里可是在1958年9月放了一个高产的粮食“卫星的” 。故“太阳升社”主任的名气就响遍了大江南北。这个主任信誓旦旦提出要与定远县八一社比个高下,计划亩产130万斤。并且在公社的管理上推行“居住集中化”新玩意。那是一种完全兵营式的管理,彻底改变了以往自然村那种散居状态。也就是说让所有的社员在一个山拗里集中盖房居住。集中就餐、出工、居宿。为确保这措施的落实,竟然还组织了一个“检查队”。专门负责监督、查处:私开“小灶”的现象。一旦发现哪家私开家庭伙食,家中的瓦罐器皿通通会被砸掉。通过这种革命的措施;从而使当地的农民生活一下子跨入“****主义。”
我想,在这样一个名气老大的地方,农民的生活应该是,而且一定是非常之的幸福的;那可是天堂般真正****主义的生活。到那样的地方去看一下真的是太好了,所以当时柳絮听说有怎么一个好的地方,就纠缠我非要和陆蕴涵一块儿来……用她的话来说:使寒假的生活过的丰富而有意义。
现时这位快乐的而又愉悦的姑娘睡意正浓,也许她好梦正酣。瞧她长发披散在我的颈脖中,姹红的脸颊依偎在我的胸膛上,一手勾住我的后背,一手就随意地搭在我的胯间。此时此刻她的神态,亲昵而又随意,缠绵而又温柔……包裹在大衣里的她,娇小的身材,随着火车行驶的节奏在微微的波动漾荡,那少女特有的体香一波又一波地纠缠於我的周身……
突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急驶的火车,来了个急刹车。车厢震荡,她和我的身子也突然地引发了冲撞。冲撞下她的小手掌儿巧巧地落在我小腹下那突起的部位,无意中给她一把攥住,令我的全身不由地振颤酥麻……我急切地推搡她……她悚然一惊!睁眼一瞥,我示意地指指下面……她倏然仰头吻上我的唇,并淘气的嘟嘴看着我,然后是嫣然一笑!她这一连窜的动作,特别是那嫣然一笑,化解掉彼此的一些尴尬 ……我笑了,她也笑了。这笑声中带着我和她从小相知相爱的默契……温柔与缠绵!
此刻她睡意已消,埋首在大衣里,狡赖地揉捏住那希罕的东西。得意地用鼻音哼哼起“让我们荡起双浆”的歌谣……青春的洋溢和愉悦的心情写满在她美丽的脸庞上,一对靓丽的笑涡在欣喜地旋动……她脸开颜笑活色生香的神韵感染得我浑身炽热如火!禁止不住自己失控的行为,就俯身在她的唇上轻柔一吻……啊!她眉眼如花,笑意粲然璀璨!还犹是耍开少女的小性子,赖上我不依不饶的如同一头小奶牛;在我身体上乱拱胡啃地撒娇……
戏闹的笑声惊动了车座对面的陆蕴涵她们,她仰首起手给我做了一个“好不害羞?”的手势,就一脚踹向柳絮正在摆动闹腾的身子。柳絮她:“哎呀!”的呼号一下,扭头向着陆蕴涵她嘻嘻一乐!回给她一个调皮的鬼脸,就依然搂我而眠。
此时的她沉浸在俩爱朦胧的接触之中,享受着寒假生活的意外遇合……她的纤细手指,不时的在被她抓住的东西上揉搓舞动。此刻,那东西上升腾起来的不可明言的快意,宛如那叮当作响的泉水,淙淙流淌在我身心各处……它启发着我作为自然人的原始意识,扇惑起我对于性的莫明希翼!当时的她和当时的我,谁都不知道在以后长长的岁月中双方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那是后话了。
对座的陆蕴涵冲我眨眨眼,如樱桃般的小嘴作着无声的蠕动,从她唇的歙动中,我解悟了她欲说的内容:“你们搞什么名堂呢?大衣那里面的是什么东西犹是在晃悠个没完没了……真有你们的?”
我正窘着哩,列车恰巧地停了下来,有稀疏的人下车……同时站台上拥上好多衣裳褴褛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她们扬起双手作出种种讨乞的情状……在车厢窗口外挥舞;乍见之下把我和陆蕴涵闹懵了。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灾变?一时我和她相顾愕然!
车厢里不时响起人们杂乱的议论:“没有饭吃里,乡里人吃起草皮了,已经在饿死人啦……” “没有粮食,没有蔬菜,好多的人的身体多浮肿起来……” “市场萧条没有什么可供应的,听说一颗白菜要买到十多元钱,一只猫不下于200元。那可得几个月的工资噢……”这些话儿一下子把我们的心捣乱了。
此时的陆蕴涵不管不顾地放下了依靠在她身边的睡着的金大嫂,独自迅疾的移入我和柳絮合盖的大衣里,悄声地:“于惠,你明白吗?金大嫂她……”“什么?……”“她的丈夫,以前是位医生,因为……因为向领导提了意见,被弄成右什么的……弄到安徽乡下去的。”“什么……!”
“看样子她丈夫的处境会是好危险的!”说毕她俏美臉蛋,平时是似吹彈欲破的,现时没有了一丝血色干巴巴的。她已经敏感地意识到,那里面的危情。好不担忧那位大嫂的丈夫在那里处境的安危。
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呢?好好的大跃进,好好的粮食大丰收,好好的人民公社,好好的大食堂。好好的大好形势……怎么可能在我们一上列车,车儿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老百姓就没有吃的了……意外的剧变令我的思绪一下子混沌不堪。
前面的几个知识模样的人也在悄悄的议论道,语音还相当的清晰:“……现是地方上盛行浮夸风,干部们为了那个政绩情结,就虚报产量,上级看到虚报的数字,自然是按虚报的数字和比例征购粮食,留给社员们自己吃的,自然少得可怜。至于铁锅之类的,早在大炼钢铁时期就被强行收走了。所有的生产、生活资料通通归公家统一调配供给,大家混吃混渴的,就把什么都吃精光了。不死人那才奇怪哩!”
“说全民大炼钢吧,虽然钢产量数字惊人,但是所谓的钢只是铁疙瘩,人民辛辛苦苦炼出来的东西,却被人民自己形容为“牛粪” 。599万——1070万的全民炼钢,看似轰轰烈烈,群情振奋,捷报频传,实则是大哄大嗡,民怨沸腾,劳民伤财。结果钢产量没有上去,其他各业也一并荒废,终于导致了大饥荒。”
虽然说的是悄悄话,但还是清晰入耳。虽然语不惊人,但在我们的心理引起的震荡,多少年后还是没有忘怀。其实当时说的也仅仅是一个大概情况。其真实情况也不知道会到什么狗年呀?猪年呀?政府才会有可能向全民公布。不过好在现在我和陆蕴涵都不知道,而柳絮就更加不知道了,因为她睡的死死的;无忧无虑才是她的天性!
列车撇开了讨饭的饥民一路往西飞驶……陆蕴涵依然神色紧张的凝望着我,十七岁的她似乎预感到某种危险在向我们逼迫过来。她战栗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拥挤入我和柳絮合盖的大衣里,惶恐地:“于惠,怎么办?那里已经死人了……” “你相信吗?刚才可能是个别的现象……也许是一些懒汉故意弄出来的……” “不,临行时,周雯老师叮咛过我,如果到了那里发现异常,应该设法回来;不要深入进去。” “那老师怎么不和我说……” “老师说你不会相信,因为报纸上是天天大好的形势,你是天天看报纸的。所以她就关照了我,也没有和柳絮说起,那是因为她相信的就是你……”
听她如是说,我还犹是不太相信,虽然我恍惚记得周雯老师说过到了那里多听陆蕴涵的意见。但是事情正的会非常严重吗?一时我看看柳絮那娇俏臉蛋,她面泛紅光,烏發垂肩,眉儿弯弯,睡的好安稳!这是太平时期的少女睡相,显示出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所以我就搂搂陆蕴涵,示意她别紧张:“到了地方再说,而况大嫂需要我们,她的丈夫也正盼望着大嫂呢?我们好事做到底。” “可她的丈夫是什么,什么右派的……这事老师也不知道,我是在上车后才听大嫂告诉的……”
陆蕴涵又一次在提醒我大嫂的丈夫是个右派分子,希望引起我对此问题的注意。如果在出发前知道和右派分子有关联,学校就不会同意我们此行的。那可是一个立场的问题,与右派分子纠缠在一起,那后果……我也不寒而栗!可我们总不能现在就一走了事,让大嫂孤苦无依自己找去呀,她也是我们的一位扫盲对象哩。归程后陆蕴涵还得去她家扫盲哩!与人与理都是不能抛手不管的。而况……而况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我突然临机想出了一个注意,就悄声地询问她:“她丈夫是个右派是大嫂上车后告诉你的,对否?还有什么人知道?” “没有别人,就我一人。”
听她怎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当机告诉她:“那好!你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把她平安送到,让大嫂夫妇团圆,尽了我们心意;我们就走人可好?” “好哎!”
好个陆蕴涵见我如此说,她高兴的搂住我就吻,“啊……” “你这个妮子,原是在试探我呀……别闹了,发疯呀!” “嘻,嘻……我高兴呀,和你在一起真好!”说完,她喜欢的把脸面靠在我的身上,轻轻地哼起了小曲……不久竟然就很快的入睡了。也许她已经完全放下了压抑在心中的石头,浑身轻松,一轻松,一瞌睡,就睡过去了,那阵阵的体香陪和着柳絮的体香在我们居留的空间上逸荡……
在火车的隆隆声响中,我打量着睡得沉沉的金嫂,一张特平常的女性的脸蛋,一付极普通的妇女的身材;但她确硬是没有鄙意和抛弃她那个被打成右派的男人,去寻求自己****上的解放。她一派逆来顺受的态度和安逸的神情。现在当她的男人又一次陷入逆境,她不惜千里奔波……显示出中华民族优秀的家庭伦理和作为一个人妻的真正品德。
我赞叹她的品格,思索着那浓浓的亲情所潜藏的巨大能量……我不知不觉地迷糊了……那乞讨要饭的呐喊在我脑子里盘旋……那好端端的登载在报子上的大好形势,突然会发生如此大的异变在我心里旋动……火车压铁轨的“喀哧喀……喀哧喀……”的声响……它带着我们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方向挺进!
柳絮象一头小鸟,旋展着她曼妙的身子,一下子就飞出了蚌埠车站。可就在她进入车站广场时刻,立即陷入数十人的围困和几十号的追逐之中;一时广场上喧哗四起,呐喊呼号不已……特发的事件把我们随行的三人,一时闹懵懂了。
我扬目望去,我们这位在校百米赛跑最优秀的女同学,正狡狯的发挥着她的优势在人群中快乐的乱窜,也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招惹了如许人的追逐围堵?正在她得意地嬉笑不已时,围堵的人群中一位五十上下的衰弱老妇,突然咕嘟嘟地滚翻在柳絮的脚下,只见柳絮一个急刹停步……可当她转身弯腰时突然被数十人朴倒……人们就在她的手中枪夺她拿着的面包和乱扯她身着的大衣……不明所以的她就惊慌的呼唤起来:“啊,啊……于惠呀,蕴涵呀……快,快!抢夺东西了呀……”
我赶紧迎着她奔跑过去,此时机灵的陆蕴涵从大嫂那里夺过来一个包,不由分说地递给了我:“快!过去把它打开了,分散撒出去……”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边奔跑边撕开小包,一古脑儿的把我们自用的干粮——面包,烧鸡,鸡蛋……向着枪夺的人群中心仍了过去……瞬时之间围堵柳絮的人们四散追逐那滚翻在四边的食品……柳絮也适时的把被枪夺的大衣抛弃……终于她扶起了倒地的衰弱老妇。
那衰弱老妇竟等不及柳絮和我扶她坐到车站的椅子上,就把柳絮塞给她的面包往嘴里拼命地乱捣,如此饥迫和恐慌样子;使我们的心楸的紧紧的。一边迎过来的陆蕴涵和大嫂也看的发愣!一时四个人,八对眼睛你看我,我望你愣愣地瞅着那老妇把面包和大嫂递给她的一杯子水渴个精光,才把她扶向车站的椅子上。
待她顺了气,情绪也安定下来了,蕴涵又把二个鸡蛋放进了她破烂的棉衣口袋;才开口言道:“你们生活困难吗?怎么多人多跑出来闹吃的呀?” 这老妇没有及时回答,嘴里却叨叨地念念不休:“菩萨呀,好人呀……救苦救难的菩萨呀……呀!” 真的是夹缠不休。
性急的柳絮推开了正在询问她的陆蕴涵,把自己剩余的半个面包塞入她的手里。摇晃着她的肩头喊着问她:“醒醒神哎,你们那里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明白吗?” “啊阿……呐喊要么哩!死人了!饿死人了呀……”她拼命一嚷!倒把我们几个唬了一大跳!愣蠢地面面相嘘。可一回过神来,意识到“饿死了人”惶恐得心里发抖。“这是社会主义国家呀,毛主席说过没有饿死人的呀!他们在造谣呀……”柳絮紧跟着喊出了声!
柳絮的急喊声把我和陆蕴涵大嫂她又吓了一跳!大嫂一把搂住她望前就走,我回头一望,那位老妇已经不知去向。陆蕴涵过来推推我,努嘴示意我往那旁边看,啊!我看到了,那边的一个交通岗亭一位年轻的人民警察正在对着我们笑里……笑意里包含着不知所以的内容……也许正在说我们傻,傻的入世不深!傻的连已经发生的饿死人的大饥荒也不知道。
我不敢去多想了……陆蕴涵也适时的靠拢我,一边拉过了柳絮问我:“现在我们怎么办?送还是不送,送过去了可能我们会没有饭吃的,不送那大嫂的丈夫正奄奄一息的等着她……那我们就是见死不救!”
我也意识到我们两难的处境,就在刚才我们已经把我们的干粮给了那一群人。不过我心里面清楚地明白一个道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从良心上,从道义上都是应该去的,因为那里有一条人命,有一个饥饿的浑身浮肿的人正在盼望着一条生路……或者是正在渴望着再见亲人一面!所以当我一接触到柳絮,陆蕴涵那突然迸发出来的热切的,跃跃欲试的眼神……我一下子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俩:“我们去!”
在燃烧着木炭的汽车里[那个时候的汽车是依靠燃烧木炭为动力的]颠簸了大半宿,又赶了三小时许的山路,终于我们一行四人相携地踏进了凤泉大队。放眼在我们面前的,农田里一派荒芜,细长的宛如马尾巴似的杂草盖过了小麦的长势;麦苗儿稀糟枯黄地在溯溯寒风里哆嗦。那摇晃的叶条仿佛正在为彭德怀上书给毛泽东的万言书里,提供无言的证词……
柳絮正指点着四围的野外和那稀疏低矮的茅屋说道着“这那里是书本上说的社会主义新农村……”说着突然她张大了嘴惊吓地捂住眼睛哆嗦地:“啊!那边一个死人……” 我跟随着柳絮的话音抬首望去,果然在我们行走的左前方的路边倒卧着一裹棉被的人。我紧张地快奔了几步近前弯身一探鼻息,忙向陆蕴涵,大嫂打招呼:“还有吃的吗?他……他可能是饿晕了!”
赶紧我们几个手忙脚乱地对倒卧之人进行施救。这才知道被我们救治的是一仅仅二十五岁上下的女人,身上包裹着破烂的棉被;内里却没着内衣光裸身体,让人更惊诧的是:她的头发被剃成一阴阳光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幸而我的俩位女同学,在民兵训练中学习了一手救治的手段,很快经过向她滴水送食品以后,这女人就悠悠醒转了。随着她的苏醒让我们明白了一件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故事:
两天前的一月黑夜里,她迫于饥饿潜入了当地驻军的马房里,去偷马吃的麸皮,结果被抓,关了,拷打了,整整把她折腾了一天一夜……幸亏当时的兵们每人每天也只有半斤粮食,不够吃养不起闲人就被剃去头发驱逐了事。可就这事儿就在我们几人身上引起了好大的震荡,柳絮就嘀咕开了:“天天唱着军民鱼水情……怎么这会儿抓起小偷来了……没有吃的就翻脸了呢。” 陆蕴涵也不是省事的:“一点点麸皮呀,屁大的事!马会死吗?人哪已经快被饿死了,这个女人就差一点点了……这里还是淮海大战的战场哩,当年几百万的大军,不就是依靠老百姓的支援,天天是粉条猪肉的吃……没有老百姓能有你们吗?而今不思救援还向饥民下手?”
这俩个妮子火气还好大!说话也不知轻重,一时那不安稳的情愫仿佛在我和她俩身体里蠕动……此时大嫂正在向已经醒转的妇女打听丈夫的事:“你知道吗?你们村里,有没有一个外来的四十岁以上的男人……他还能给人看病,皮肤白白的……” 这位躺在地上的妇女倏然撑起虚弱的身体,拉住大嫂就站了起来,嘴里叫了起来“快,快……金大叔快不行了!” 闻言下,宛如一声惊雷爆起!大嫂往后就倒!不意之间把那妇女的棉被也撕落地下,至使她全身尽裸。啊,哎!她们俩都惊叫起来!一个忙忙的把大衣往她身体上遮盖,一个急急地朴向地上的大嫂施救……
好一阵忙碌,又好一阵子的奔跑,我们在那妇女的带领下跌跌撞撞地撞入了一间残破的茅屋。坑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皮肤泛出幽幽绿光的枯萎男人,大嫂朴过去紧紧搂抱嚎啕大哭……我和柳絮,陆蕴涵三人,呆呆地看这人间至悲至惨的一幕;仿佛我们的血液在一滴一滴冻结。
坑上的金大叔一见大嫂,浑浊的眼睛放出了光芒,嘴旮旯里艰涩地漾开了笑意,向着我们三位学生说了声:“谢谢!”就转过身拉过那妇女对大嫂说道:“好好地感谢她!这些日子来,是她在照顾我……前天去拿马吃的麸皮糟了打,还给剃光了头……她为我糟了难……那麸皮就是给我吃的,说是让我增加点营养不饿肚皮……”
“啊,是怎么一会事!”一想起饿倒在地头的她,我们不由地打量着那位妇女,她的行为是多么的感人伟大!柳絮和陆蕴涵过去紧紧地拥抱她,还不时的把挎包里的食品掏给她。她坚决的回绝了,她委婉地:“留着吧!我恢复过来了,没事的。”说着就给我们施眼色。我们随着她挥手的示意,悄悄的退出茅屋;在外墙的一个角落里。她凄厉地诉说着目前艰难的处境。
“原来这里的村人早在几个月前就没有吃的了,所以能走的多走了……不能动的就慢慢的挨死。没一个月就已经死了好几个!金大叔这个右派分子,原本就是一个医生就在这个时候,他把家里寄给他的钱一古脑儿的拿了出来让我去买;买那价钱高了几十陪的粮食……维持了我们好几人的生命,而他自己……自己就啃那草儿树皮的,弄成现在这个模样,也快不行了……没法子我才去营房里寻找吃的……死了,也不能让他是个饿死的鬼!”
啊!这位金大叔如此高风亮节!把我,把她们听痴癫了,头脑里一时就转不过弯了,一个被政府定性为右派的专政对象何以是会这般的大度,丝毫不顾及自己?我怀疑我疯了,她们也疯了……而说话的这位妇女也就疯的别有用心了。
此时我们的柳絮直直地叫嚷起来:“咱们国家到底是怎么啦? 不是刚搞完大跃进吗?炼出这么多钢,连英国都超过去了,一亩地能打上几万斤粮食,我听说中央领导都发愁粮食多得吃不完……干什么呀……现在会饿死人呢?”
这个时候从里面飘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来:“当年****党闹革命的时候……根据地?干吗不在上海、北平?而跑到几个省 交界的穷困地区……那是因为不识字的农民要求不高呀,唯一的盼头就是能耕种上自己的土地,过上好日子……所以那时候****党发动农民的口号很简单,叫‘打倒土豪劣绅,吃红番薯’老百姓就起而革命了……解放战争时,解放的农民分得了土地。****党就说,****党要把你的土地抢走……怎么办?老百姓就起而参军,保卫胜利果实……老百姓想的念的就是能耕种自己的土地,过上好日子;不要饿死人……人民做出了重大的牺牲,帮助****党取得了政权,可人民过上好日子了吗?分得了的土地很快集体化。农民没有了自己的土地,没有了自己种植的自由……非要折腾呀,大跃进、炼钢铁,十五年超过英国,一亩地打个几十万斤粮食,粮食多得发愁啊,愁得没地方打发……狗屁,见鬼去吧。有能耐折腾就要有能耐负责,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啊!少数人说了算,没有一个监督的机制……无可收拾啊……”突然没有了语音……继而爆发了号天大哭……这悲惨的号泣,仿佛一把铁榔头猛击在我的心窝里,我仰身就倒……许久许久……
正是在我倒下去的同时,附近部队里的一位老资格的营长,据说他的警卫员现在已经是师长了。此时当他知道他的兵竟然为了吃的;就动手欺负一名妇女,正对着他的兵们在大发脾气:“怎么弄的。我们当兵的不能让让吗?军民鱼水情呀,当老百姓没有吃的,我们能光顾自己噢,如果当兵的不顾老百姓;早知如此,老子当年就不该当兵。打了好多年仗,老百姓付出这么多,好容易解放了,还不该好好报答老百姓?这几天我从北京回来;到下面各连走了走,就和战士们聊天,这一聊不要紧,听得我头皮发麻 ,浑身哆嗦,啊,啊到处有死人的……哪朝哪代也没有饿死过这么多人。哪里死人最多?老区呀,当年养过我们帮过我们的老区呀。解放好几年了,老区人民不但没过上好日子,反而大批的被饿死呀……”
过后不久这位在兵营里发了一把脾气的他,就来到了我们这里,向被欺负的妇女道歉。朦胧之中我只听那妇女说话的声音:“老营长哎,别说了,那事情过去了,马没有吃的……当兵的也为难;过火点了也就算了……” “妹子,不能那样做的,没有吃的,可以不给吃,就不能打人,更不能把你头发弄成这样子的……这样子的兵我们不能要的。已经让他回老家了……我向你道歉……我该走了……你们好好的安排好那过世的老弟的后事,说是右派,右派怎么了,他们也是中国人呀?唉!他们说的未偿没有道理……如果能静心想想他们说的;外行领导内行什么的……未必不是好事,可非弄成如此大事……右派分子全国好几十万呀!怎么收拾呀,让日后的历史收拾吗?” 说着哽咽声入耳,好几滴眼泪滚落在我脸蛋上……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说话的是谁呀,可这位发牢骚的营长已经悄然走了……可他说的话理清了我心头郁结的疑难。堵塞的神志得到了疏解,我的身体一下子有了精神。我赶紧支撑起身子,一见扶着我的是那位妇女,忙问:“她们呢?我是怎么了啦?” 此时我方发现自己处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昏暗的,潮湿的,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味茅棚,四周是泥糊的墙壁……我正想进一步细问,她也正欲回答我。但我们同时不啃声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俩个人行走的脚步声,暧昧的嘻笑声……一时把我们惊在那里不敢异动!
她颤抖着身子,扬开棉被迎面把我窝盖起来,怯生生地告我:“进来的男的是公社“检查队”的队长,女的是镇子上粮管所的女干部……奇怪他和她怎么走在一起,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她紧紧搂住我的身子:“别弄出声音来,看看他们来这里到底为了啥事?”
从破烂棉被的缝洞里,在一盏欺死风的马灯光光芒的映照下,就在这一间破烂残缺的库房里两名人民公社级别的干部,为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为她一个二十五岁的饥荒女性;活演了一出这个社会的另类活剧:
外面刮着凛冽的西风,翻漩着蒙蒙黄尘,天地失色!里面的女人和男人正在以世人想象不到的动作,如鼠如狗,在坑底下趿拉出一个如人高的麻袋,系开了袋口,映入我们眼睛里的,黄黄澄澄的……那可是救命的粮食啊!在如此饥荒的时候是可以活命无数的至宝啊!啊……我们惊异的情状竟然令自个的身子颤抖不已!而那个男人犹是笑逐颜开,手扒一把粮食戏谑地:“粒粒饱满,宛然如你乳乳上的红樱桃……美不可言”话儿未完他就蹦达上去,把那女干部翻压在坑上……他的嘴里还念叨着;“这多是你的,你的……拿到集上去买高价……”
昏黄的马灯灯光,还是一览无遗地让我和我身边的姑娘,看明白了在这男女俩性中还有如此不堪的交易。此刻他们两个男女,亵渎了上帝给予人体的自然美丽,变态的扭结在一起……光光的,裸裸的……还不时地发出一声声野猫的叫声……并且在激烈地如同两条狗一般的纠缠不已……一个把白白的臀部高高的耸起,一个把他的丑陋的物儿拼命地抽送,那哦哦啊啊呜呜的声响不息不休……一时捣动得我和依偎在我身边的她心悸颤抖,特别是眼前的淫荡的景象是多么痴狂地在掺入我们纯洁的心灵;毒化我们对于人类性爱的认知。
我身边的她,在破烂的棉被里她原本是裸身的,此刻她的裸体就又紧傍在我的身后,少年男性的体息陪和着那淫荡的节律;篡夺了她的理智……她的心绪在不安稳地游移,双手挪动,手臂环抱……纤细的手指在我身上摸索着她心中的需求……此情此景将逼迫我和她沦陷於万劫不复的困境!
忽然就在我们前面发出骇人的一声爆响,把我和她,也把那一对正在行淫的男女同时吓唬的惊跳起来。我趁机回转身子唔住她正欲惊叫的嘴……同时只听那对男女在惶惑地相互动问:“你拔擢上什么了……” 一会儿只见他们俩光着身子提着马灯照看……一回儿那女人娇滴滴的埋怨道:“看你猴急个头,把这么一个大铁轨管道给啪嗒了……扰乱了老娘的性子……不来了……”忙忙的着了衣服,拖了粮食就走,那个公社的干部也就随同携拖着麻袋出了门。
惊骇了一身冷汗的她和我,此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反映过了。她微红着脸,夹了夹撒开的棉被,撑起了依偎着我的身体,犹是我见犹怜的痴凝着……她神志恍惚,目光散乱……见状我忙推揉她:“你怎么啦?”她听闻之后恍然醒悟似地撩拨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我怎么哩。没有什么呀!他们走了哎?” 说吧,赶紧起身,跨越茅房里杂乱的物件,慌忙地赶到门口拉了拉已经被紧锁的大门,随后就去探视那个隐藏粮食的土坑……
啊!又是一声惊诧叫喊,瞬间就不见了她的人影。当我慌拙地跨到坑沿时,坑口留下了她披身的棉被,人塌陷入黝黑的泥洞里去了……此时我已是不及思考什么,还身取过那被他们遗忘的马灯迅快地溜入洞中……刚欲攀身起来的她又和我翻滚在一起。糟糕的是我一时忘记了拿下她那条棉被;以至使她仍然裸着光光的人体;在马灯的映照下,一览无遗!她掩饰地退后几步转过身子,躲避灯光。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在她的身前身后有好几麻袋的粮食,“啊哎怎么多的粮食!”此刻她也看明白了在她的身子的周围剁着好多粮食!一时忘形地舒开双手,拥抱住粮食亲吻,又快活地象小鸟在粮剁中飞舞……口中喜气洋溢的欢叫嚷着:“呀哎!我们有粮食了,我们得救哩,哎,哎……”
一时就在这地下坑洞里,我看到了人世间奇特而有神圣的一幕:一个光头的裸体女子,一名因饥荒数次晕倒在地的女人!此刻她忘怀一切,扬手蹈足,蛮腰姣悄,凌波旋舞,在黄黄的灯影更显万种妖娆,风纯靓丽!她在为粮食而舞!为活命的生活之源而蹈!美哉,壮兮!
相比之下那个检查队的男性公社干部,那个粮管所的女性干部就****鸡屎不如!他们就在饿死人的地头上,集手中之权利,欺骗百姓,囤积粮食,谋取高利;加重了饥荒之烈焰!呜呼!可怜的同胞!
思之此,狂舞的她突然不支到地。她犹是抓住麻包不放松,示意我靠近她……她喘息了好一会,艰涩地:“你过来让我依靠一下,我和你说说话……”我依言扶起她来,把我的大衣给披上她裸露的身子。她突然口气坚决地:“小兄弟,你和你同来的同学要帮助我,一定要把这批粮食从他们手中弄过来,那是我们队里留下的十几口没有死的人的救命粮食!真是老天保佑啊,让我无意中遇上了这事……天意呀,天意!”
“可现在我们俩人出不去呀,我们现在是落在地洞里,上不上去了,你明白吗?” “ 啊……那我们没有希望了?不是被他们抓住致整死,就是在这地下饿死!可我不能如此轻易地死去……你扶我,我们往里面走看有没有出路。”
这时候我豁然发现,我们的马灯依然点亮着依然在闪烁着,这说明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那里面一定有出路的……果然当我们想携着有滑进一个地洞口后,呈现在我们俩面前的是一条曲折的长长的坑道。“哎呀!她喜悦地欢呼起来,呵,呵!小兄弟我晓得了,我知道怎么出去了;那就是战争时期的地道。我们有救了,现在好了……好了!”
听她如此说,我机灵地脱下自己的一条外裤赶紧爬拉上去,迅疾地耙了一裤头的粮食——那可是我们几个人包括柳絮,陆蕴涵,金大嫂近二天活命的根本呀。随后我不知道那里来的怎么大的力气,拖携它蹒跚地和她前行……
长长的地道里,行走的过程中,我在她媚丝细语的叙述下领略了一九五九年春天的奇特的故事:二只田鼠,公的和母的,依仗它们家族的势力……在这饥荒之年,非常聪明的借用了战争时期人民打垮三座大山的坑道,偷偷地搬运人民血汗积蓄的粮食。囤积奇居,倒买高抛!以人民的生命为代价谋求鼠们的权力和利润。鼠们正是煞费心机:当粮食还在田地上的时候,就高叫高产,高产!把个气球弄的大大的……亩产十三万斤……可到粮食入仓库的时候,干瞪眼的鼠们就把老百姓的糊口食统统填了进去……从而制造了在正常年份里饥荒惨烈的可怕景象……啊!啊……我仿佛听到了滔滔淮河在那里呜咽!
正在此时此刻清晰地从前端洞口飘进来悲苦惨淒的号泣!哀哀的哭嚎一下子把我和她惊痴呆了,她惶惶不知所以,回头拥住我,嚷着:“鬼呀,鬼……”身子哆嗦不已!她明白在那个战争的年代里在这坑道中死去了多少人呵!
惊慌之中,我还是强打精神,支撑起男子汉的样儿,搂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别,别害怕……那好象不是鬼的哭叫,象是,象好几个女人和男人的声音……你听听还叫着什么人的名字哩!”果然她依靠上我以后,也许是男人的阳刚之气吧!她好快就镇静了,好象她听明白了什么,挣开我的搂抱往前就跑……我追在她的后面,一路阶梯而上,倏然她身子一长,脑袋一顶,一道刺目的亮光闪烁射入。我就什么也没有看明白跟着她就窜了上去……只可好,一下子耳闻数声惊喊……鬼呀!鬼呀……就有好几条棍棒的突然夹击而来……我躲闪着抱住她翻滚出去……当我们在十几米开外抖搂去顶在脑袋上的枯黄茅草;站立起来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开来:“哎呀!是于惠他们,你们怎么弄的,从山洞里钻出来的……呀,你头颈上挂的是什么?” 我顾不得回答她们的问话,来到了金大叔遗体前默然肃立!她也一步越过数人和哀泣的金大嫂拥抱在一起号喊……
原来地下坑道的出口竟然就是金大叔人土的地方附近,经过刚才小小的扰动,人们就回复围到金大叔的身前;哀哀号泣!我痴痴呆呆的站在一边,潸然泪下,身子摇摇欲倒!此时仔细留意着我的陆蕴涵和柳絮慌措地扶我在坟墓墓地的土堆上坐落。这时候我打量着数十号为金大叔送行的男人和女人,他们衣服褴褛,面色饥黄……身子骨仿佛经不住寒风的吹拂在前后左右摇晃……啊!我在心里想:这差不多已经是全村的人了,他们是拖着自己的病痛,饥饿……是来为一个右派分子送行,可见大叔在他们淳朴的心灵里,不是右派!而是和他们一样的淳朴的村庄人。我低声地把我的感慨告诉给我的同学俩……
突然又是一苍凉的号哭从坡下传了上来,人群中有好几人在嘀咕着:“啊,老书记也来了……”这时候大家才看到,一个60多岁或许是70多岁的老人连爬带走,跌跌摔摔地擎着一张纸头撞了过来,嘴了不停的念叨着;“大兄弟呀,你慢些走,老哥哥过你送行来了,好人呀!好人。我要让你清白白地走……”说着他走近大伙,扬着手中的纸说:“这是你们医院****党支部给你下的右派决定书。现在我把它烧了还你一个清白……”
“什么?”正在悲痛欲死,号泣连连的金大嫂,突然疯狂似的扑奔过去,把那纸夺了下来。“啊哈……”神情疯似的:“就是这张纸?污蔑了你的清白,我不承认呀!你好冤枉哩。我以为你是被法院判决的,法律认定你为有罪的。谁知,谁知道是这张纸喔。啊……”
她跪倒在老支书面前,扬手高喊:“这不是定罪的依据,不是!定我男人为右派分子必须得根据惩办右派分子条例惩处。必须经过法院的判决。国家有国家的法律……人有人的尊严……没有法院判决就是非法的,非法的呀,呀啊……他是清白的没有罪的!呀啊……我的好男人……”她喊叫着,号泣着……久久……久久……
听着她悲苦欲裂的号喊,她一声声的:“必须得根据惩办右派分子条例惩处……国家有国家的法律……人有人的尊严……”顷刻我和陆蕴涵,柳絮她俩诧异万况,她,大嫂!一个我们扫盲班的家庭妇女,目不识丁;怎么能够突然说出如此有水平的话儿来?莫非冥冥之中真的是有人的魂魄?有鬼魂的附体?含怨逝去的大叔通过了他自己妻子口在仰天长啸:“把****定性为右派分子,必须有法律依据。有一部惩办右派分子条例,它必须出自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批准,必须通过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否则国将不国,遗害无穷……”
啊!我和陆蕴涵,柳絮她俩惊谔地面面相嘘!一时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唯见眼前,吹拂着阴凉的风,旋逛着那燃纸钱的飞灰烟尘……
未完待续[下一章:成分怨恼]